这份“骄傲”与“光荣”属于每一个人
这不是降低了“光荣”的预期
而是提升了我们内心对“光荣”的感知
依然是已经过气的热点,这次想讲讲SK-II的新广告。热点出来的时候一直没空,现在看了几篇心灵耳光,我是真的忍不住要说几句。广告本身只是一个trigger,在实操的层面之外,我们可以看到更多关于身份认同与文化背景的事儿。
首先,我查看了女权主义者们对SK-II这个广告的看法。
“@女权之声”在微博上转发了这条广告并持赞扬态度,原文说:“当官媒忙着教女性靠自救解决‘安全问题’,某大牌已拍出反逼婚广告……”,还附赠了一个大拇指。在微信上转发了一篇外国网站文章,说femvertising的,认为这条广告是femvertising的一个代表,比以前的广告进步了太多。没错,广告一直以来在传播性别刻板成见中,在大众媒体矩阵里担当着旗手。在男性性别范例中,广告中的女性形象往往是年轻靓丽、性感风情,广告利用女性的形象与身体作为广告最佳的操作对象,作为男性窥视欲以及男性性欲投射的对象,来建构男性消费者的欲望、幻想与幸福感,物化了女性。而在女性范式中,广告中的女性形象极少表现为社会工作者的角色,而是往往表现出享受与善变的特征,催促女性进行自我愉悦,且将女性定义为非理性的消费动物,制造强势需求。这个广告,无疑是一个进步。
曾经发起“消灭咸猪手”、“占领男厕所”等女权运动的郑楚然(@大兔纸啦啦啦)与广州新媒体女性网络的发起者李思磐的微博里,也转发了这个广告。
概括来说,她们觉得这个广告“有进步但还不够”,肯定其反“剩女”污名的行动,但却保留着两个担心。一来,广告结尾只用“容光焕发”的美态想象缓和由于逼婚而造成的紧张家庭关系,但“没有办法彻底地解决女性的价值被安置在婚姻家庭中的问题”;二来,消费审美以及市场定位下,广告无法抛弃精英化的自我认同,没有为更大多数的、面对同样压力的妇女代言。
一是说,这条广告没有彻底触及传统观念里对于女性价值的评价仍然是 “相夫教子”、依然较为单一地与家庭捆绑的现状。于是现实生活中,女性在承担育儿家务等家庭义务的时候,同时还需要面临工作压力与自我实现的需求。二是说,这条广告,没有将更低学历、不发达地区的女性纳入视域之中。
这两个问题我认为这条广告都存在,并且作为一条带有商业目的的广告,它很难解决上述两个问题,毕竟不能太旗帜鲜明太尖锐地反对,也不能丝毫不顾自己的受众群体。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个广告还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好比开头的那些父母的独白,听起来还是太造作了,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些其他批评。
第一,是质问“难道找到真爱,结了婚。就不能‘独立’了?”。我百分之百认同独立与否与结婚与否无关,但这条片子是号召大家认清自己的内心,不被社会的偏见与压力左右,从来没有号召过大家“做不婚女性”,不是吗?又何来以婚否划定独立的界限呢。
第二,是抗议说这只片子过于自怨自艾,并没有呈现出独立、自信的形象,以负面情绪唤起共鸣。对于这一点,我倒是觉得,悲情叙事固然不够高明,但又是谁剥夺了“剩女”流泪的权利?对此,我的一个学姐特地从大洋彼岸翻来白眼,她说:
我追求独立自信的路上就不能遇到点小挫折小阻碍内心就不能小纠结小痛苦哦?更何况这些挫折阻碍我也不想的所以怪我咯?我不知道笔者的性别但如果你是女生那可能你生活状态很好一直高贵优雅从未被超越那我恭喜你,你可以不赞同但是请你不要蔑视这个社会上总有人竭尽全力的与生活struggle才能活的像个普通人……是的,这个广告的结尾真的太大团圆式了但是如果我们力量有限暂时无法去动摇外婆们,我们大声告诉那些女生不要怀疑你们的痛苦我懂请继续走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这哪里三观不正了……
我也想问,她们是因为找不到对象太痛苦了所以才哭的吗?她们是被甩被劈腿被爱情伤害了才哭的吗?不是啊,是在跟父母互诉衷肠的过程中,是发觉自己无法满足父母的期望时,才情难自抑——我不觉得所有的泪水都是脆弱的表征。
退一步讲,“剩女”可不可以脆弱?先来看几个悲剧。
2012年4月17日钱江晚报报道了一个35岁依旧未婚的女子,因为在家人上门劝说她早日出嫁的争执中,被气急了的弟弟打了几个巴掌外加十几拳,最终导致左侧三根肋骨骨折。
2014年2月16日的南国都市报报道消息说,2月14日情人节当天,一名26岁的未婚女子因在家被父母催婚,一时想不开跳海自尽,幸得民警所救。
2015年7月18日哈尔滨新晚报一则新闻里,哈尔滨市急救中心主任说,一名26岁的女子作为家里的独女一直被变着法逼婚,加上爱情不如意,已经服药自杀过两次。
2016年3月25日,微博@猫叔Mack截图豆瓣网贴说一个27岁高学历、高收入的未婚女性,天天被父母催婚安排相亲,几乎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工作收入身高八字,她最后不堪其扰,留了一封信说“你们安排冥婚吧,我再也不会反抗了”然后跳楼了,当然后一天该微博又说,姑娘最后没死,但妈妈一下子就老了,谢天谢地。
也有许多没有这么极端的例子,搜索网络你能看到一个个求助,躲在天涯里,豆瓣里,微博里,知乎里,她们化身为一个个匿名者,在屏幕地后面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省略号里都有一个无奈,每一个问号里都写着一个迷茫。
有些人可以站成抛弃爱情的坚定模样,但并非所有的“剩女”都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或是不婚主义者。有些人有着一颗强大的内心,但是并非是所有人都可以坦坦荡荡舒舒服服地接受一个标签的。
她们之中,有些亦渴望爱情,有些觉得“剩女”是一个难听的称呼,有些不想要“要求高”、“可能是自己有些问题吧”这样的构陷落到自己的头上来,有些不想忤逆自己的心意但同时不想辜负父母的期望。梳理好混乱的内心,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的,有的时候也需要示范与引导。
打个比方吧,就好比LGBT社群中,有些人很顺利地接受了自己身为“同性恋”的身份,并丝毫没把它当做一回事儿;可是有些人,的确经历了艰难的身份认同,他们曾经在别人目光中躲闪,曾经想要尝试改变自己,甚至曾经憎恶自己。确立自我认同,并非一蹴而就的过程,尤其是当面对压力与非议。
抛弃爱情的与被爱情抛弃的,坚强的与脆弱的,激进的与保守的,独立的与不独立的,美的与丑的,瘦的与胖的,何时分出了高下?同为这个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却依然以基于个人价值的标尺,将整个群体割裂成各自为伍的小团体。
这样群体内部的歧视,存在在LGBT群体中,我曾经多次经历有人仅仅只因相貌问题公然对同道中人进行攻击;也存在在女性的群体中,好比有公众号说,“真正独立自信美丽大方的女生,无法理解这种脑残式的‘悲壮’”,“只看到了一群哭哭啼啼、难以自处的女人, 以及她们卖力表现出来的中国社会最最典型的那种女性心态: seeking approval”,“同情, 是世界上最廉价且没用的东西。更何况, 还是一群陶醉于顾影自怜的女人” 。
在这一波批评当中,最令我费解的问题是,有一些人认为这一句口号出了问题——“剩女也光荣”。
有人认为“剩女不可耻,但肯定也谈不上光荣”,有人说“剩女并不光荣,因为结婚也不光荣,自选的任一种生活方式,本就无所谓光荣”,还有人说:“健康的社会,应该尊重并崇尚自由意志,少置喙他人,多关注自己。某一类选择,只要出于自愿,且不触碰红线,是光荣还是耻辱,根本毋庸计较或标榜。在‘剩女’去标签化的道路上,高喊‘剩女光荣’,依然是为单身的结果寻找价值感,而非为单身的原因强调合理性。”
当时我是很震惊的。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在西方许多与“平权”相关的运动,都是祭出了这个词作为平权口号的。比如“黑人骄傲运动(Black Pride)”,与“同性恋骄傲运动(Gay Pride)”。
把这些“Pride”的群体,替换到如上的抗议里,好似也说得通——“同性恋不可耻,但肯定也谈不上光荣”,“同性恋并不光荣,因为异性恋也不光荣,自选的任一种生活方式,本就无所谓光荣”,“高喊‘同性恋光荣’,依然是为同性恋的结果寻找价值感,而非为同性恋的原因强调合理性。”一直以来取得巨大成效的平权口号,仿佛一下子沦为了一句废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是“骄傲(Pride)”与“光荣(Glory)”的微妙词义区别的问题吗?
Wikipedia对于“Pride”这个词在正面意象上的解释是:
Pride,指向一种附加于对自己、对他人或是对整个群体的行动和选择的满足感,是一种来自于赞美、独立的自我反省与找到归属的满足感的产物。
Pride refers to a satisfied sense of attachment toward one's own or another's choices and actions, or toward a whole group of people, and is a product of praise, independent self-reflection, and a fulfilled feeling of belonging.
而对于“Glory”的解释是:
Glory,是一种因为显赫的成就而获得的极高的声名、赞美和荣誉,同时也受到广泛的认可。
Glory is high renown, praise and honor obtained by notable achievements, and based in extensive common consent.
再摘取Wikipedia上关于Gay Pride的词条:
Pride,作为耻辱与社会成见的反面,是在世界范围内推进大多数LGBT平权运动的主要力量。
Pride, as opposed to shame and social stigma, is the predominant outlook that bolsters most LGBT rights movements throughout the world.
“Pride”作为“Shame(羞耻)”的反面,在中文语境中,似乎翻译成“骄傲” 而非“光荣”更为合适。但口号改成“剩女也骄傲”,人们就能顺利接受了吗?
我个人觉得,之所以“Pride”这个词太难翻译的原因,是因为中国文化环境里一向缺失对个体价值(individual values)的关注。中西文化价值观的差异在于,中国一向是“群体本位”的,而西方却是“个体本位”的,各有优劣,只是视域之差。
这个差别说起来能写一本书,简单来说,你经常听到“匈奴不报,何以家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下为公”,“为国争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家门不幸”,“精忠报国”,“光宗耀祖”……中国人一直活在“家国之大”里,却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顶多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里思考如何在保全自身,或是干脆避世的“逍遥”。而西方从苏格拉底那个时候就说“认识你自己”,文艺复兴时期,个体精神又得到了强调。
再看“骄傲”、“光荣”这两个词在百度词典,与英文里的“Pride”在韦氏词典里的例句,就明白,“Pride”的那一点因为“自己身为自己”而产生的充实与满足,在中文的语境里消失了。
魏巍 《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们以我们的祖国有这样的英雄而骄傲。”
吴晗 《天安门赞歌》:“ 天安门 是 中国 人民的骄傲,它和广大人民同呼吸,共命运。”
艾青 《普希金广场》诗:“青年男女成群地走过,充满新的一代的骄傲。”
袁鹰 《英雄之歌·刘文学》:“你是我们的榜样,你是少先队员的骄傲。”
红十五军团的全体同志,都为这个光荣的会师欢欣鼓舞。--《奠基礼》
Being able to work again gave him his pride back.
重新开始工作,让他恢复了他的骄傲。
Getting caught cheating stripped him of his pride.
考试作弊被抓,剥夺了他的骄傲。
Pride would not allow her to give up.
骄傲不允许她放弃。
He showed a great pride in his family.
他为他的家族感到莫大的骄傲。
These young people are the pride of their community.
这些年轻人,是他们这个群体的骄傲。
而当中国迎来了现代社会,也面对西方价值的输入,“个体价值”与“个体意识”开始渐渐苏醒,并与“群体本位”的中国文化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人大裸模苏紫紫,代表着身体的自主权;超级女声的李宇春,代表着个性化的性别审美;那个脚伤退赛的刘翔,代表着承载着民族理想的个体逃离。汶川地震中的范跑跑,从八年前的一片骂声,到去年他的再次出现使得人们重新审视与尝试谅解,引用青年撰稿人萧轶的话,“习惯了英雄主义叙事美学的我们,在前所未有的民主化话语表达之下,虽也有对道德禁锢的强力反弹式表达,但终于在不断的争辩中逐渐地清晰起来。”
中国人开始看见自己,从身体和身份,到心理和灵魂。但“耻感文化”与“个体本位”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我们,似乎“不可耻”已经是至高的追求,却还没有习惯“骄傲”与“光荣”,我们下意识里还是把这个词拿捏得太重了,好像一用上就必须是什么了不起的宏伟叙事,小则关乎成就,大则改变世界。但,能不能仅仅为你自己,仅仅为你是你自己,仅仅为你在这个世界的万千选择之中,选择成为了你自己,而感到骄傲与光荣一回?
08年奥运会的时候,NIKE推出的 campaign 叫做“Find your greatness”,Manifesto里说:
事实上,伟大属于我们每一个人。这并非是要降低对伟大的预期,而是要提升我们每个人对伟大的感知。
The truth is, greatness is for us all. This is not about lowering expectations; It’s about raising them for every last one of us.
同样的道理,这份“骄傲”与“光荣”也属于每一个人。这不是降低了“光荣”的预期,而是提升了我们内心对“光荣”的感知。“剩女”可以,“剩男”也可以;未婚者可以,已婚者也可以;同性恋可以,异性恋也可以;多数可以,少数也可以。为的是个体的价值,为的是人类社会的多元共生。毕竟,我们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并非二元对立非黑即白,我的“光荣”,并不会就此掩盖你的“光荣”。
这个我可以坚定的回答你,是的。“剩”这个字,抹灭了女性在婚恋市场上的自主选择权,仿佛只能被动地等待挑选,有“物化”女性之嫌。
插一句,有文章提到说,“以‘剩女’为首的一系列贬低女性的语汇, 只不过是生搬硬造出来, 为了逼女性结婚, 实施维wen罢了。顶层设计缺陷,已经扭曲了几代人”,这个观点可能来自于美国留学生洪理达于清华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时,所写的博士论文——《剩女:性别不平等在中国的复活(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这本书,受到了《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经济学人》等杂志的广泛关注。抱歉,我还没看过这本书,但是看豆瓣网友@吃节君的吐槽,说这本书“不厌其烦地援引新华社、妇联网站以及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文章,力图证明是国家为了维稳,尽力将‘剩女’污名化”,并指出这本书里多处引用不注明出处,甚至还将那个流传广泛的假新闻“妇联划定剩男剩女标准”信以为真,质疑了这本书到底是怎么成为一篇博士论文的。
但我为什么对“剩女也光荣”这样含有歧视性表达的说法,依旧表示可以认同呢?因为既然这样一个社会群体已经形成,与其造出“大龄单身女性”、“未婚适龄女性”这样的词语在刻意避让歧视性表达的时候,模糊了群体认同,不如直面歧视本身,用略带Twist的表达,重新定义词语的内涵。Take it and reverse it.
这并非不可行,许多描述特定群体的歧视性语言都被群体本身内化为了中性词语,好比LGBT community里,“queer”,“faggot”,“homo”这些词的性质转变就是极好的例子。
e我相信只要社会进步,语言的涵义亦可以随之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