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喊

一转眼,就到 20200202 了。

本来有很多人打算在这天领结婚证,去年底我还看见新闻报道说,民政局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特地周日也开门办业务。那时,我心想,人到底就是这么可爱的生物,故意往数字上牵强附会一种难得,在蜉蝣般短暂的一生里,恰巧遇到千年一遇的数学美丽。这种庞大宇宙里飘摇的一丝人造浪漫,多像是小孩子收集着一张薄薄的美丽糖纸。

可哪晓得,现在连民政局都关了门,打算结婚的人都只能推后。所有爱的班机啊,突然就延期了。谁能想到这人间,这么轻易就摇摇欲坠。

就在这样一个千年一遇的日子,火神山医院建成了。千百台机器昼夜轰鸣、上万个工人风雨兼程的人类史诗,就这样紧紧地和这串对称的日期缠绕在一起。我为他们感动、致敬、祝福,但此时此刻的这三个词,或许还连同直播镜头上飘过的一切盛赞,何尝不像是“痛心、自责、愧疚”一样,软弱无力?

 一向被骂冷血的美国商务部长 Wilbur Ross 在回答疫情是否会给美国经济带来不利影响时,说这能够帮助加速工作机会回流美国,结果又遭到了部分美国网友的炮轰,说这样的说法“没有心(heartless)”、“没有灵魂(have no soul)”。但其实,他在回答记者的这个问题之前,还说了一句“首先,每个美国人都应该对新型冠状病毒的受害者抱有同情心。我不想谈论伴随一种非常不幸、非常恶性的疾病而来的胜利。”哪怕说是伪善也罢,他在 1 月 27 日的白宫农历新年庆祝活动上,还带领全场为这一场疫情的受害者默哀。这一场默哀,仍然比东八区该有的默哀早了3天。

 是啊,“我不想谈论伴随一种非常不幸、非常恶性的疾病而来的胜利。”

 特别是,这场仗本来也许不用打得如此拼命。工人们也许不用十天建成火神山,医生们也许不用每天只睡两小时还得省着用防护衣,环卫工人也许不用捐出他辛辛苦苦攒来的一万元。

 然而,这混合了血水、泪水与汗水的一切经过,终究会像海和浪花一朵,终究会流成一首赞歌,终究会在也许30年后上映的百年国庆献礼影片里,成为一个叫做《共同战“疫”》的催泪段落。

而当中裹挟的那些厉声的哭喊、愤然的质问、绝处的叹息,那只与志愿者阴阳两隔的猫,那些磅数越来越大的告急信,全部都会被拍打在甚于防川的堤坝之上,在空中湮灭成一个个轻飘飘的白沫。得不到一个回答,也要不到一个说法,就像那些等不到确诊的人一样,在通报数字之外,情系沧海,微不足道。

 我想,这首壮阔赞歌里那些可爱可敬的人们,大概更愿意在这个春节的某个艳阳天里,好好地听孩子唱首儿歌,听爸妈哼支小曲。

 有人问我,“会好吗?”当然会好,我知道要不了多久,祖国大地的疮痍一定会好转,空气安全,街道繁荣。可我同时也知道,下一次灾难不幸降临的时候,估计一切还是如此仓皇又难堪。

 有的病,会好的;而有的病,好不了。

中文世界的互联网,也许可以没有记忆。但希望你我都能永远记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有多优美,“紧平衡状态”就有多刺耳;“不计报酬,无论生死”有多伟大,“108亿个口罩”就有多可笑。

正如回形针在最新的那支关于新冠肺炎的科普视频结尾所说的,“我们之所以赞颂勇气,是因为我们人类在明知风险的时候,仍然选择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我做不成敢于拯救的医生,做不成敢于书写的记者,那就做一个敢于“记疫深刻”的普通人,记住有的人曾经在武汉这座城里,捂住一些喊声。

戎在安

写于 2020 年 2 月 2 日

写在 10 年代末

世上如果真有神存在的话,我猜他此时一定在讪笑,“地球上的这些小东西们真还挺好满足的。”

眼前不过是一个有格式感的年份,他们就好像小学生摊开一本封面漂亮的空白笔记本似的,想要下笔填上最工工整整的姓名,连坐姿都不由得更端正了几分。意义来得真容易,2020这个数字仅仅凭着结构上的精巧,就获得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每个人下定决心要把这一次的换行键,敲得格外顿挫。

早先我也有过每年生日都要写一篇短文为念的打算,可惜雄心壮志往往就像是吹大了的气球,被借口轻轻一扎就泄光了气。于是,趁着这个全民抒发的档口补上,让气球再多撑一会。

总的来说,2019 年是我焦虑全面爆发的一年。

身体的小毛病开始多起来,我终于在今年第一次不嫌麻烦地参与了公司例行体检,关心起这栋四年多没什么心思检修的魂灵小宅。以至真的要打开报告的时候,我竟生出了一种正在查询成绩单般的紧张。想着这几年习惯晚睡,自然也就晚起跳过了早餐;不爱喝水,倒是爱狂饮可乐和含糖咖啡,闪念间,早已把心态调整成一个没有好好准备的考生,彻底做好了总有分数不好的准备。

但翻开手上那叠考卷,门门都还算优秀,有几科里被圈出提醒,唯一亮了几处红灯的是血象。

网传俗语:“百度一查坟已定。”没错,我的疑病症,从那一刻起直接转成晚期。不仅在丁香医生在线问诊血液科专家,还两度出入三甲医院验血,从心内科走出来焦虑到低烧 37.3 度挂上了四级急诊,急诊科医生听明我的来意后,冷脸送我八字真经:多喝热水,多吃水果。然后说,“你出门退号吧。”

同样的荒谬医嘱,还有我因为喉痛近一月而不能缓解,喉镜和B超都查不出问题,五官科医院的老专家说:“回去少低头看手机。”

这一年与医药行业的缘分颇深,丁香医生、叮当快药、微医,大概成了手机上 BAT 三家以外最常用的应用,连同事都笑我建议我去做健康类 KOL,在小红书上以一些诸如“如何在华东医院快速挂号”的实用经验开辟提前批次夕阳红的新天新地。

有生以来第一次得麦粒肿;由于扭动身体能听到声响去做了低剂量螺旋 CT 胸部平扫;摸到下颌角的淋巴结一直肿大做了下颌颈部 B 超;听到同事心率过缓于是怀疑自己心率过速并因此当晚就入手了 Apple Watch;因为偶尔出现腹部不适跑了好几个医院的消化内科还自学了一本关于肠道与菌群的科普书;而百度的搜索记录,则更是清楚地记载了我的每一次恐慌发作:艾滋病、肺结核、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糖尿病、茎突综合征、淋巴瘤、肠癌、肠易激综合征、胰腺癌……

我这才觉得,人体好像一个到处藏着弹药的军火库,免疫系统一旦逡巡不周,就可能有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闯入,默默开启了炸弹的倒计时。而我也这才认识到,现代医学看似发达至此,却还是有那么多够不到的角落。

脆弱的人类啊,最可怜的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对自己的心肺胃肠,比对同事的眼耳口鼻陌生得多;对细菌在自己体内的殖民史,比对拉丁美洲史还要一无所知。多亏了能有一双现代医学的双眼,我们能对内在的生长与凋零、正常与变异,多那么点一知半解的了解,才终于能把未知颠簸的生途中走得更安定一些。

这一年的许多事,警示着我们生命的无常。吉喆肺癌离世,吾恩患上印戒细胞癌,高以翔的猝然离世,走在路上未来光明的人也能被天降横祸夺走明天,很难接受在年末会有暴徒对医生痛下狠手,他们是在黑暗苦旅中为我们点灯指路、帮助我们认识自己的人啊。

有没有点好事呢?我戒掉了可乐,也开始练习瑜伽,饮食也尽量避开辛辣,还是和人世的这副躯体有关。

笔直向前走的时光,对于这副躯体来说,却意味着损耗。2019 年即将过去,我的疑病症被我自己调整得好了许多;而消化内镜,则是 2020 年最早被确定并且预约好的一项日程。

2019 年最后的口腔溃疡即将痊愈,而 20 年代将来,就把我自认为最诚挚的祝福送给大家:祝君健康、祝君平安。

手办店的老爷叔,一座失落帝国的孤独帝王

正好有搭边的项目,他中午便索性和同事一道光顾一家不远的手办模型店。亚克力招牌上虽然挂着离题万里的“百货”二字,玻璃门面却毫不掩饰地展出着想象中一切手办模型店的规模配置——靠逼仄装下了琳琅。

门是锁着的,店里的白炽灯管却闪着发青的白光,似乎在替店主传着“我去去就来”的讯,却因为照着一屋子神鬼机甲,和它们共谋出一种低阶赛博朋克感的幽异。

隔壁卖包子的老板娘,瞧见有人流连在此,甚至扒着玻璃门缝向那一座玩具废都大喊“有人吗?”企图能吵得造世主不得不从位于视觉盲区的某个梯子里现身走出,只好走到他们跟前说,“人不在店里,帮你们打过电话了,马上到。”

在等待店主的空闲里,三个人为了打发时间,开始猜测这一间闹市街角的模型王国该坐阵着怎样的一位帝王——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死宅呢,还是一位叼着香烟挂着金链的文身大哥?

他们正放任各自的想象力信马由缰,甚至没察觉早已有正主蹲在门前用钥匙放下这一扇薄薄又重重的城门。

——那是一位头发业已灰白的老爷叔。

他们登时收声敛容,毕恭毕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真像是擅闯辖地的来客被领主押着,走进一座颓败凋敝的大殿。一个折叠的世界,就此向他们四维展开。

这里分明是一处荒废已久的乐园。展示货架上落满了尘,模型外盒淡褪了色,柜台玻璃好似覆了一层油腻,就连空气都迟滞着晕出一种泛蓝的湿潮的光。

“现在生意不好做咯!”此地的王,正如所有孤守着失落帝国的君主,太久没有见到有新鲜面孔前来,只能与他们几个终究是客的不速之客诉起衷肠:“我比你们大点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个生意了,比你们大点吧,31 岁的时候,现在 61 岁,做了 30 年了。”

30 年?!原本强压着的内心惊疑,被这一个甚至超出了他人生年数的时间单位一击释放。失敬失敬,他本以为老人只是帮某个忙着别的事业的宅族小辈照顾生意,临时看管着这一处手办宝库。但老人这一句,擦亮了年久失修的王座。

“30 年,那么早就喜欢动漫了吗?”他脱口问道。

“不喜欢。”老人答得斩钉截铁,“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喜欢的东西,我们喜欢的就是花草啊,还有蛐蛐,你看我这里还泡了两个养蛐蛐的盆。”

说着从手办货架下方的水桶里,捞出了两个泥盆——真是硬要拿出物证,生怕扯上干系。

“年轻时也没喜欢吗?”,他不甘心于这样一个遗憾的故事,追问道。

“不喜欢,就是为了这个生意嘛,一开始上了这艘船,就下不来了。”老人再度否定,这个“把人生黄金三十年奉献给热爱的玩物”的鸡汤童话至此被彻底毁灭。

回了公司,他把这见闻当作趣闻八卦给同事听:“三十年诶,很难想象做一件不喜欢的事做了三十年,最终也没有喜欢上。”

同事倒是比他老道练达多了,只回了一句:“很正常啊,天下多少夫妻结婚了三十年,也没有喜欢上彼此。”

这半樽月色,足够醉了

此刻,抬头看吧。嫦娥在广寒宫里夜夜悔偷灵药,屋外的吴刚是中国版的西西弗斯。还有传说里语焉不详的纤阿,当初跳进月亮时也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心情。

这个星体用太初神话和晦朔弦望,告诉我们,就连神人也常是抱憾的呀。守着这颗满是人间意难平的星球,人类却抓住机会庆祝完满——哪怕是“此生此夜不长好”的须臾片刻,哪怕作出“千里共婵娟”这般让步。恐怕是已经郁闷地认了,世事终究多是憾事。

算上“天平动”,被地球“潮汐锁定”的月亮,也始终只能露出 59% 的美貌。不必可惜那你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欣赏的坑坑坎坎吧,这半樽月色,足够醉了。

不懂事时爱祝人如愿,其实都落入了空空奢侈之处,如今我只祝你:最好多有得偿,最末有憾而不恨。中秋快乐。

人间词典 | 辑一:赖床、汉堡以及其他

前言:现代性的迅捷,令感想常常从一瞬间和一目击而起,打开微博与朋友圈的界面,字就从指尖流出来,一不小心就完成一次微型写作。我把这些散见于从前社交媒体的念头打捞起来,以期构成一种人间生活的零碎景象,留下些许意义。如与芥川龙之介《侏儒警语》或是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有某种形式感上的照应,纯属无心之趣。

辑一:赖床、汉堡以及其他

[ 赖床 ]

闭目赖床的时间是最舒服的。一种介乎昏沉与清醒之间的瞑眛,一场意识边缘地带的自我放逐。比闹钟早醒,比预设的日程表先行,这片刻、这天地完完全全是走运赚来的,是由不得你不占的便宜,由不得你不享的清福。躺着,半带刻意半由心地躺着,半带刻意半由心地忘记那个终将降临的审判时刻,至少现在——没有时间的指手画脚,没有俗事的虎视眈眈——恰是理智、情感与现实的三不管地带。天光与窗帘兀自合谋,禁闭的门窗与翕动的呼吸成为共犯,一切,沆瀣一气地造了一整室幽微的光明,翕响的安宁,与浑浊的温柔。虽目不可视,但即使透过那一层肉帘也能感知出气氛的轮廓。你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晌的平衡,因为你知道,此方榻上的乌托邦,有时甚至抵挡不了一流明、一分贝的进攻,遑论那防不胜防的一习凉风、一声蚊吟、一阵肚饿,抑或是脑后一根猛然扎出的烦恼丝。闹铃响,又毁了一座庞贝。

[ 汉堡 ]

汉堡很难吃得优雅,棘手程度,几乎与班尼迪克蛋相当。当它虎背熊腰地炫耀着卡路里,层层攻坚只会尽失当初挑这个庞然对手挑战的乐子,刀叉相向又会立刻让这堆假把式分崩离析,你只能张牙舞爪地鞭策着口轮匝肌勉力吞咬。那是原始食欲的充分表达,逼得你不得不现出饕餮的兽形——血盆大口,蛙式腮帮,狼吞虎咽。所以,第一次约会不要选择汉堡餐厅,你敢在对方面前展露如此动物性的真实吗?你要在猎物面前强调你捕猎时的狰狞吗?不敢不敢。万幸,我是一个人,无比自由又自弃地吃完了它。

[ 自习 ]

好喜欢“自习”这个词,像是一种学生时代的绵延,也顺带着把那个时代一种不带功利劲儿的专注、一种蓬勃向上的无声浪漫一同绵延下来,化作无比清澈明亮的河水在当中流淌,水面有风徐徐拂盈,浸润岸上共歇着的美好灵魂。

[ 蓝天 ]

昨日 38°C 的热一夜退到 36.5.°C,像是今早的天一下子蓝透到 30 号。但我找遍了 App Store,也没有找到一款天蓝计应用。200 多年过去,能不能准确描述天有多蓝,现代人毫不关心,我也是。我正愁着滴滴一下并不能马上出发,我又敲敲路边停着的那辆涂装和天空一样蓝的海博出租,问他:「师傅,走吗?」。早有预料他会摆摆手不给理由,就像分手时候那样带着令人讨厌的干脆。公司冷气被迫我穿上的早秋时尚,此时让我在这样晴朗朗的天空下难堪又绝望,每当此时我都想有一个差头司机对象。烧已经退了,但我还烧着。

[ 快递 ] 

关于快递的两点感悟:第一点比较理性:包装尽量低调点,之前丢了一个件,再买到手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丢了——恨不得每一面都有 LOGO,甚至还大大地写着“时尚奢侈护肤品牌”,不丢才怪。第二点比较感性:总有些人会在你等到没耐心决定放弃搭上离开的车以后,一个电话过来悠悠地问你“没人在家吗?给你放门口了哦”,轻描淡写到仿佛此前你被内心那些期待焦灼煎熬着的一个上午时光、你被幻想中拆快递的破坏欲和好奇心共织的快感诱惑而调低了优先级的延宕事项、甚至是你抱着一丝希望联系卖家找快递客服修改收货地址所耗费的电话费,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仿佛,就是没有意义。

[ 古董店 ]

狸猫指路,我们蹑脚闯入十九世纪末的华丽。水晶杯盏,织锦地毯,眼花缭乱。主人听见两个陌生来客,头也不抬,“你们随意参观”。两个犯了非请自来不敬之罪的小民被一句话大赦 ,才敢逡巡在这座不大的宫殿。这才发现一览无遗和目不暇给,可以毫不冲突地,同时修饰这里。正当我心游万仞,想象百年前这些旧物如何琳琅作响在当年光景,一串猫铃声,如同游乐场摩天轮到时终止的提示音,一圈飞天之旅后,让你惋惜地知晓,你仍困在现实的地上。那只猫生得富贵,一身与这里相衬的橙金软毛,叫唤主人来哄它,主人依然不慌忙,没动静地说,“等一下”,仿佛那猫竟可通灵似的懂人言语。亦或是,我们两个不速之客,打搅了这一人一猫用巫法幻变出一笼三道式下午茶的计划吧。猫铃的逐客令再响,便当即知趣退下,沿着来时小径出世,想着那个给自己建起一座梦殿——然后默不作声地睡在里面——的主人,心中只剩下羡慕啊。

[ 快车 ]

每一次搭车都是一次非常私密的分享。尤其是当司机播着他的歌曲列表,而不是帮别人估计二手车价随时插播车况信息的口水电台节目。有时司机单曲循环一首《寂寞在唱歌》,有时候满屏都是梁静茹,你再比照他们的衣着、长相、风格,从冲突与反差里,顺着戏剧感的线索,揣度他们的人生。载你一程,却你脑海里,领了今日的报酬演完了一折戏。下一刻,你下车关门,如导演谢幕作揖。

[ 可乐 ]

最欣喜看见外卖里那一罐原味可口可乐,最讨厌拱手半握发现是常温甚至被饭菜传得微温。你在第一瞬间想象出了那第一口泛着酸的嘶嘶气泡由口至喉入胃冷冰冰地轻轻炸裂在每一寸口腔表皮和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肆欲快感,但你又在下一瞬间知道,那感觉来不了那么快,那么猛,那么恰逢其时,那么恰如其分。你只能悻悻然把它放进冰箱,你只能选择忍受,忍受干渴,忍受期待的磨人,忍受被那金属光泽的摇曳的红撩动得喉头发痒。

[ 盼头 ]

人活这世上,总是要有点盼头在前头。怕的,期待的,寄予厚望的;已知的,未知的,八九不离十的;担心的,笃定的,猜不透的;好的,坏的,福祸相倚的。它们就这样或散漫或规矩地,沿着生活的轨道分布。而我们如同于高速上行着夜路,遵循着宙合之理所预设的不可倒车的规定,向前,向前。车灯一束涌出刺破一方黑暗,那是我们目力所及的一段路。灯光攻下的地盘里看见有风景如星点般闪耀,再往前的我们便看不见了。我们是这样边驶着,边拓着自己所了然的疆域。所有的故事也因此能有动力继续开展。否则的话,否则的话,望着一段从来没差别的路,此刻与彼时都是一样,难免教人倦出困意来。那很危险呀,谁都知道。

[ 火车站 ]

离开和到达,总是最不体面的两种时刻。前者如同小心揭下一张已经粘牢的纸,后者如刚刚打开一盒一千片的拼图。火车站,上演着陌生感和熟悉感,最为老旧和迟钝的交接仪式。遗漏,笨重,堵车,赶时间,来不及,地方话,人潮汹涌,会天大雨,发酵的臭气,不得不提防,无尽的等待,竟然没有电梯,几近没电的手机,无意误导的路人或程式,只能步行的最后一公里。在精确到分秒的行事历里,一切不适都会放大成沮丧,甚至对整个城市的厌恶。但同时,在这浓缩的匆忙之中,任何善意都会被深刻铭记。朋友圈里满是吃相凶猛的饕餮,于是一碗鸡汤贬值成廉价的温暖。若是舟车劳顿之后再递上,便恨不得俯身牛饮。人间赶路,免不了风尘仆仆。希望以后,哪怕尘世再辛苦,也不至于打翻笑意。

[ 机场 ]

机场很美。大概不仅是因为空旷到总是可以看到碧朗青空,还总可以看到刚刚安稳落地的乘客们近乎整齐划一地与这个失联了数个小时的世界迫不及待地告别——掏出手机报平安、沟通时间和位置——如同一场集体仪式,一种与九垓八埏纵横交织的关联感扑面而来,那种焦急又胶着的状态,多美啊。

[ 隐形眼镜 ]

从前戴隐形眼镜,两只眼睛几乎各要费一个小时功夫才能稳妥戴上,掉落五十次,黏手上五十次,被眼皮拦住五十次,大功告成时已是泪眼婆娑。原以为摘下也要一番苦斗,没想到不到半分钟功夫就都揪在手里了。究竟何以难戴而易摘?网上一搜,与我同样偏科者早已有了类似提问。我一看最佳回答便懂了,没错,是我是我。答曰:“戴需要懂得技巧,而摘只需要敢对自己狠便行。”我向来敢狠的,咬指甲,拔倒刺,哪怕剜进肉里、鲜血汩汩,哪怕十指连心的痛也没反应,是以手指脚趾皆是我浑身最丑陋的器官,毕竟承载了我对我之肉身一切的不惜、狠毒与残酷极刑啊。说到这儿,倒是忽然疑惑起来,不知这身体上对痛感的迟钝,与灵魂的空心有无相关?

[ Apple Store ]

网上挂号,排队等叫。看了电池科,等了几分钟全身体检。诊断报告显示,这器官损耗不大,但还是经不住几百趟从酒足饭饱到灯枯油尽的人间苦役,还是被留院察看,等待器官移植手术。这颇具未来感的数码门诊,人人红光满面,事事有条不紊,那永远气定神闲的语气里,找不到无因之病和不治之症。我却是逃出来的——我们迟早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所有的流程,但生老病死的售后服务系统哪能这么一团和气呢,好些都是“大概如此”的诊断结果和“姑且试试”治疗方案,而你我还得像此刻躺在那儿的手机一样,对于自己退役与否,无法自决。

[ 时差 ] 

时间是一个很妙的发明,妙的正是抽象到可以具象地对应到这个抽象的世界。人和人之间,是有时差的,我不是指作息。我们被各自的时间体系划分成不同的族群,不同的阵营,不同的王国。庆祝各自的节日,恪守各自的规律。就算颠倒日夜,乃至在大雨的夜里找一家午后该有的下午茶,也有人陪着一同紊乱,惊叹一朵花凝固的盛放。我不是指作息。

[ 疏忽 ]

雨水二候,鸿雁来。返沪途中,又一趟高铁,好在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际遇。进站后捡了张票,黑底朝上躺在电梯夹缝里,行人匆匆,难留意。左右仔细寻了不见人,于是交给了列车员。世间疏忽大意常有,也不可能永远频繁光临我一个。旅途多自慌乱起,以劳顿终,少有体面来回。同为行路人,该多担待些吧。    

[ 雨 ]

暴雨如情绪泄洪,水汽似心内乱懵懵。这一座庞然体虚的城市,被积洼的忧愁,堵住所有畅快的毛孔。柔软的都糜烂,坚硬的都塌方,一切戒备都潦倒,一切毫无戒备都溃不成军。

[ 欲望 ]

欲望是个很值得玩味的东西,那些波涛肆意汹涌在胸腔,膨胀然后涨潮,淹没一切,注入填满所有的孔洞——于是你浑身流淌着的猩红血液——都将掺杂进这样粘稠的东西。它滞缓、阻塞、沉溺、束缚、扼杀,亦推进、通达、明觉、解脱、开辟。它是阿喀琉斯的脚后跟,是潘多拉的魔盒,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是知善恶树的果子,是洛特法戈伊人的莲花,是犹大的亲吻,是伊阿宋的金羊毛,是宙斯的雷霆。遮掩或者禁锢,只能够滋长与激发。而我们将永不知晓躯壳里暗藏的抑止与不可抑止,对抗与无法对抗。突然觉得一个没有欲望的人会变得多么可怕,那时他将无坚不摧无所畏惧,也将无喜无悲心无挂碍。他将如神一样强大,同时也将如神一样可怜。

人终其一生,究竟需要爱吗?

人终其一生,能有多少人懂得爱吗,会有多少人遇见爱呢。

甚至,又有多少人得以看见爱呀。

好走运我的身边有一对可爱的恋人,能让我时时感知爱的存在。

之前为了写故事,向他们询问起恋爱当中一些感人细节,女生说她有一次在公司抱怨电脑太慢,没发觉男生当时就消失了,半个小时后抱着一台新的 MacBook 回来。当时我嘘她说,你这是在炫富吧!心畻之上,却是闻言便开出了一株馨香的小花,迎风微动。

而昨天,我真的在两个太小太小的生活孔隙里,亲眼瞥见了爱的惊鸿照影。下午,与他们同去试驾一款车,销售意图展示车的平稳性,提醒说待会要急刹,坐在副驾的男孩闻言便把手伸长,挡住驾驶座已经够柔软的纳帕皮座椅,怕后座中央的女生一不小心前倾撞疼。晚上,我又与他们乘一辆车去吃完饭,下了车,我和男孩子已经过了马路,女孩慢了几拍,男孩没与我一起等在原地,又折返回去和她又一起过了一遍马路,好像上海这三五步宽的窄窄马路,几部车一过,便已经是猛兽横行的险恶山谷。

多美丽啊。近来午间一同觅食的路上,便常常听到他们一起哼唱那些不属于年轻人频率的冷僻小曲儿,好比《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是《共产主义好》。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散发着相同味道的两个人,让我每每听到都悄悄为之莞尔——算是我对爱于世俗间的片刻显灵,呈上的一点尊敬致意。

周身的朋友都质疑爱,一点也不奇怪,太多人都已经换上了现代性的生冷面孔,在跌跌撞撞中正当自保。

人终其一生,究竟需要爱吗?我不敢肯定。

纵然有贯穿文明长河的对爱的不绝唱颂,当然也可能只是一种大梦不肯醒的故事包装——人类最擅长的伎俩。

但我相信,若是当真见到爱的人,生不出丝毫妒忌心与毁坏欲,在那般无瑕美好面前,只剩下惊叹声和敬畏感。

须感谢上天垂爱,令我得时时见爱。

病痛三则

其一 父母

前些天踏进家门,见客厅里养满了花草。

杜鹃,花蕙兰,君子兰,蝴蝶兰,仙客来。

从来不知道爸妈对花花草草有如此偏爱,大概是嫌屋里太空落了,闲时侍弄些花草,也能让房子更热闹些。一个人的缺,用满室的花来补。

几天来,陆续听妈说肩膀痛,听爸说膝盖痛,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急迫的语气逼他们去医院。

遵循假期的生物钟,今天我整个上午都处于昏睡状态,午饭时候他们说一起去了市人医。一个肩周炎,一个骨质增生。我责怪他们没有去市里最好的苏北,又在一旁搜索百度百科,“严重影响”、“广泛”、“萎缩”、“致畸”、“致瘫”,看起来一切平常的病症在词条页面中都显示出极端狰狞的面孔。

在淘宝上搜了扫地机器人、拖地机器人和按摩机,最后什么也没买。

我知道他们需要陪伴,可我还有尚未开始的人生,我还没有想好要摆好什么表情来面对年迈的父母。

2015.02.23

其二 变化

拖了很久,终于请一个患了癌的要强舅舅吃饭。

国庆的饭局拖到现在,拖得据说他的病情都已经好转了许多,大概是幸事。

很多事情都再不记得,只记得那个舅舅个性辀张倨傲,久了便亲戚生隙,十好几年都疏远了来往。如今他身体抱恙,父母商量着再见一面,趁机冰释。

我坐在厅里,等他们进来时,心里突突紧张,仿佛在等待一次重要的面试,只能假装喝茶保持镇定。

十几年前的仓皇旧事一日间找上门来,已经在外着急敲门,而我躲在门后不知所措,无力招架。

大家都变了许多,教我犹豫着以何面目示人。我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后面念咒般喊一百遍「姐姐」的孩子,姐姐也不再伏案写起数学题就苦脸。她领着两个衣着可爱的孩子进来,丈夫在供电局组了球队,去与邻市的球队踢球了。我蓦地感到陌生。

末了,在父母相胁下互相加了微信,唔,第一件事情便是对她屏蔽了朋友圈,然后再一暼姐姐的微信,喔,闲了的主妇也做做代购的生意。

忍了一顿尴尬,终于以回沪加班为由逃脱生天。

下了桌,翻出姐姐见我时送我的那条 Acne 的围巾,看到水洗标时笑了笑:果然不是真货呀。

2015.11.29

其三 探病

上海的床位紧张。乳腺癌在见过无数病患的医生那里,只能算术后第二天就要被请出院的小病。但担在一个小家庭身上,便是天地不仁了。

我也没料想,病患一茬又一茬的更替,快到似乎有违人道,快到似乎肿瘤手术像换个点滴瓶那样轻易,快到似乎那病床是个流水线而你我只是待检修出厂的机器。人情寡淡如我,也愣是拖到赶在姑姑明早办理出院手续前最后一个深夜才来到这里扰病人清净。

搭着每家医院都如出一辙的慢悠悠的电梯——慢到仿佛那些分秒必争生死攸关的大事都早被它置之度外,经过睡满护工的压抑长廊,那种能读出呼噜声里藏着的疲惫不堪的阗静,似乎谴责着我这个毫不体贴的深夜访客。但我还是腆着脸敲了门,让隔壁病房枕戈待旦的护工条件反射地惊醒,误以为是病人的求助信号,让躺下的姑姑和姑父都不得不摘下眼罩坐起身迎接。

姑姑两眼略有些浮肿,姑父白头发更是明显,我当下有些心疼,却又局促到不知该讲什么,只能抱起我托人买的营养品介绍起来,生硬到好像一个不够了解产品的医药代表。

放了最低音量你来我往讲了讲一些生活琐事,还是离不开兜回关于女朋友的关照,我只好笑笑不接话。

待了半个多小时,十点半我迈出了病房,此地不宜久留啊,邻床的两个病友明早还有手术,再聊下去怕是也恼了别人了。

我向来口拙手利,只得回程的车上写点他们看不见的情绪赔罪。想起我春节陪我爹去医院一趟,回来感想万端地写的那一句祷愿,“人生海海,波澜诡谲。祝各位来年顺利,一切关于病痛的猜疑,都是虚惊一场。”

2017.08.09

“佛系”,哪里是什么值得追赶的时髦呢?

如果不是他无意中看到他新闻系的往日同窗发了条微博,说在东京听庭审,他一定想不起,那是一个母亲好不容易守来的,云始开但月还不见得明的日子——江歌案日本开庭的第一天。那股同仇敌忾的热乎劲儿已经随着入冬的天气一并冷了,那条曾经来势汹汹的众口悬河也早已进入了枯水期。

巧的是,当晚他刷朋友圈,看到了另一位新闻系的老同学连夜赶出的报道。才知道,系里好几人都去了。他就此兀自展开想象:那几位武大新闻系一起听过夏倩芳、夏琼老师课的好学生,从前那些关于“铁肩担道义”的传道还是言犹在耳,此时在这样一个悲剧事件的庭审旁听席遇见,一定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她们几位,可曾揣着一颗认真的心,隔着一团凝重的空气,交换几次闪动的眼神。倒是他这个扯不上干系的自大狂,经由这么一度连接,一下子觉得,时代的灰壁就那样直愣愣地竖在眼前,很近很近,只要稍微够一够就能摸着。

之前三原色的通告出来的时候,他站在五光十色的魔幻里,寄望于新闻系的老同学,猜想她或许是站在毛玻璃另一边的人,私下里一问,没从头到尾跟这事儿,加上也被三道禁令拦着,知之不详。

他想起几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在当年的年末总结里写“我是一棵自由快乐的、每个细胞都卯足了劲儿吸收养分的萝卜。感谢相遇,感谢尊严、风骨、美好、公平与正义”。如今听她叹惋起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他才心疼起她们来,谁工作都累,他们累之外,甚至还要忍着整个社会的窒息感,鼓起羸弱的呼吸肌,拼命呼吸。

当然更多的是艳羡。看着她似乎畏葸,但从未不前;或有怨言,却仍然愿言,而当他回顾起自己从前,动辄在朋友圈大几百字直抒胸臆,意气风发地到处张贴自己的意见。现在却再也不了,全是自己的小日子,管他外面浊浪滔天。活脱脱一个持不动明王印的“佛系少年”。

但他对此,是略感悲哀的。

那几天,每个人都争着抢着出世皈依,把自己往佛家弟子对号入座。对别人的亏欠,默念“随他去吧经”;对爱情的星火,唱诵“顺其自然咒”。但他总觉得,说到底,那都是一种对可预见的伤害的心理应激保护,没了痛感也就没了敏感,割了纠缠也就割了牵缠。通俗的智慧里,它叫“莫生气”;十几年前,它叫“钝感力”,如今就算改头换面成禅面梵心的“佛系”,也不过是给阿 Q 精神套上了时鲜美称,给犬儒主义更新了当代补丁,哪里是什么值得追赶的时髦呢?

他想想,之所以这个老生常谈的人设能随着时代而巧立名目地流变,终于轮到你我他他,轮到他身边的原本拥有着星眸慧眼的每一个人,还不是因为终于轮到他们开始真正需要直面生活的繁难、爱莫能助与有心为力,目力所及尽是避之不及的职场恩怨、解之不开的情丝烦恼,得了空怎么能不闭目养神,赶紧挤睛明穴按太阳穴,来一次眼不见为净的菩萨低眉呢。

直到那一夜,他沿着她们文字的脉络,从江歌案的庭审现场神游至每一件她们所亲历的现场:北京大雨、甬温动车、马航事故,以及一些凶杀案、几则拆迁死,这些或许没那么牵动全国神经,却同样艰难酸涩的人事,跟着她们把那些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眼泪和笑容,一一触碰,忽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

就算往肚子里吞咽再多一口苦水,从肺腑中泵出再长一声怨气。也不像他,同样是卖字为生,捧起他自己面前的那些字,却总觉得那字里行间写满了虚假繁荣,没趣味,没逻辑,更没意义。

那晚,他跟朋友说,他得去看书了,那至少那能让他在这片虚墟浮圮里,攀住一根搭救的绳索。

这次爱的重修,他最终还是没能及格

吃完那一餐,他遣走对面曾经的恋人,硬是一个人在椅子上流连了一会。抬起头,眸子的中精光仿佛穿透了那天 AQI 高达 150 的肮脏空气,直射外太空那两颗行星,在互相牵引纠缠 88 天之后,终于在他的动荡眼神里,重回各自的平静轨道。

他把心里头仅剩的一丝顽强颜面,从喉头推至牙关,靠唇齿压榨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哀求,还是没能劝动一颗石沉深海的心,只好作罢。他佯装潇洒的鼓胀自我,顿时泄了气。 

分手是他几天前的决定,而复合是他在几天前又过一瞬间的决定。几乎在话一出口的同时,他便反悔了,为自己又一次不可撤销的气馁,泛滥无法回收的眼泪。

那一晚,一向对睡眠拥有极高控制力的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失眠了。他便起身垒字,捡拾脑海中不断闪回的一砖一瓦,只为了把肚子里沸反盈天的表达欲,砌成一堵稳固的高墙,以防溃堤的情绪汹汹来犯。他想起从前,他爱一个人便会写信。因为他知道他口拙笔利、话丑字慧,他自矜熟悉文本世界里的地形,懂得语气的进退与词句的峰谷,写出来的爱意,想必没那么大的误差。 

原本他不懂得另一方退缩的原因,但长夜未寝的那一晚,他把自己困在回忆的建筑工地,在爱之危楼一瞬巨震倾覆的废墟里,把一砖一瓦化作方块字,重新比对形状,才检索出了自己从前身居其中却从未注意过的疏漏——从前,他的爱自大而武断,让对方一味地顺从他的行程、他的安排、他的生活,却在这样的自恋中忽略了真正重要的,对方的情绪和感受。如同指派任务般的约会邀请,如同师长说教般的逻辑推导,甚至太多次地在沉浸在自己脑热时分却把对方晾在冷处,这一切的轻视,都是对爱的消磨。

他终于发现,他在爱里做尽了好事、坏事、蠢事、荒唐事,却没做好每一件小事。他庞然的自我,投下无边无际的影子,遮蔽了对方、爱本身,以及一方正在迅疾消逝的光亮。

亡羊补牢的下一句,流传出很多种版本,但他知道在出处《战国策》里,是“犹未晚矣”,心里便起了修补的执念。想着再一周,便是对方的生日了,他便投入到一场劳心劳力、耗时一周的复合计划里,靠着高效的行动力来压抑联系的欲望,靠着反复查漏环节来排遣无处施放的爱意。

他把自己和对方的名字做成了一枚合在一起的 LOGO,以表明将来更关注彼此的决心。他用 LOGO 印了两件卫衣,M 号准备送给他,L 号预备当天穿在身上赴宴 。他把手机里留存的照片,依照两个月短暂恋情的时间线,贴满了一整个相簿。他四下里托朋友,买到了他能想到的最好吃好看的蛋糕。他量了那已经准备好的礼物的尺寸,上网买了一个空白的购物袋,以防对方拎着那亮闪闪的竞品购物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会被老板喊去谈话。他还把那个 LOGO,做成信封和信纸,工工整整地誊下了那天夜里写的长信。

一份礼物,一封长信,一枚 LOGO,一本相册,一件卫衣,一份蛋糕,一餐饭。

这些回忆起来有些俗丽的举动,一环扣一环地,成了他支撑熬过一日又一日的盼头。可是,大概像他周围所有人预料之中的那样,这些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证明过程,还是没能求得一个完满的解。阅卷的人,给了他尝试解题的努力一些同情分,但这次爱的重修,他最终还是没能及格。

正如他在那封长信里写的那样, 他们从最近最近的两个人,一下子变得最远最远。即使说好了“当朋友吧”,还是免不了会刻意闪躲,任何一方都会避免对话的发生,更忌讳碰面的可能。

他似乎有些理解了“失去”的苦楚。真的太不公平呀,那些从没走到过一起的无缘人,还能偶尔调侃一二,无事约来消遣;偏偏曾经走到过一起的有情人,倒是闲来再无言语,难得有过照面。但偏偏很多事就是没道理可讲,没答案可寻。

现在,若是偶尔瞄到对方在网络上的踪迹,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想象:对方会如何跟身边人,如何讲述这一段速朽的故事呢?是会存在着另一个版本的叙述,亦或是压根就被排除在了对方之于“关系”的定义之外呢?

然后他摇摇头,啊不,那个最重要的已知条件早已不再相关了,这些爱的习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哪里是一杯咖啡,那其实就是一年蹉跎时光

看到绿围裙们忙不迭地布置那棵红色圣诞树的时候,他就知道圣诞开始了。明天,他就可以在点单时,熟稔地报出那一长串的“太妃榛果风味糖脆拿铁”代替他每天例行的“红茶拿铁”。

从前他纳闷,现代商品社会里的品名到底为何越来越冗长拗口,“圣诞松子白巧克力风味摩卡”,“双翼立体双轴陀飞轮月相腕表”,“Panamera Turbo S E-Hybrid Sport Turismo”。现在他似乎有点领悟过来,这些以琳琅字词堆砌拼接起来的浮华意象,其实是品牌巫教散播的咒语,是涌动着五浊恶世物质欲望版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总有种让人想一口气念完的魔力,多像是施放法术时不能被打断的吟唱。

“您好,一杯热的太妃榛果风味糖脆拿铁,Grande,decaf”,话音甫落,读条完毕,那一个半月以后才会真正降临的圣诞节便和着叮叮当的铃声混着榛果松松软软的香气,应着他的召唤而来。

红杯入手,现代社会里那模糊的时间感,在此一瞬间被如此具象地交代在手中,那哪里是一杯咖啡,那其实就是一年蹉跎时光——原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样的时刻,一年中总也会重复几次,好比通勤路上路过展览中心无意间目击年度书展、影像展的巨幅广告,又好比晨起时匆忙在朋友圈此消彼长的朝觐与讽刺里补完了又一场堪称数字邪典的发布会。比起含混不清的季节更替,这些年复一年定时发作的公共事件,反而更容易让都市人唏嘘光阴。

——去年影像展好像也展出过这张照片,可那时身边一起走着的人是谁呢?

——啊那一年好像把发布会开着当做白噪音,衬托了一记翻来覆去的漫长湿吻,那么他现在还好吗?

他低头摩挲着手上那只红杯,感受着隔热纸套传来的满掌温度,却想不出跟这个红杯有关的,任何一点回忆。

也是,财阀们重复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年复一年侈掷千百亿万,才能抵抗时间伟力的消磨,在脑海里植入一丁点印象。而那些一毛不拔的记忆啊,如此吝啬于维护,又怎么能怪他辗转在时光衰老的风暴里,没能苦心孤诣地护着手里那一豆寡淡的烛光,让它抖落散佚呢?

每次戴上那副蓝牙耳机,他都觉得他成功杀死自己一次

四个月前,他大哭一场,想都没想给自己刷了一副入耳式蓝牙耳机。

凡人俗耳,辨不出丰满与干瘪的细微分别,听不见空气感与松香味的通感形容。他只为了把旋律堵在耳蜗里,解析出一种不受干扰的情绪。仿佛给合不上的双耳,外接了一道阀门。入耳拧紧,轻点播放键,多像一个心灰意懒的自溺者,塞上浴缸的泄水口再按开水龙头,那样一连串沉重却又轻快的操作。然后,等音乐湍湍急流积在心塘里,更带着辞世轻生的冷意瞥一眼周身的嘈杂人世,扶着内核与外界的缘壁,再无留恋地扎进漫漶的情绪里。

每一次戴上那副蓝牙耳机,他都觉得他成功杀死自己一次。他太爱这一千块钱买来的自杀武器了,轻巧,利落,无痛,隐秘,更重要的是,可重复使用。

他最爱在等公交的时候死去,浸泡在情绪的死水里,如同一具魂无所系的浮尸,在失去时间感的等待中随波逐流,不知,也不必知,他将何时靠岸。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时间,不知所终,不问归期,不着边际,实在像是一场不疾不徐的人世游离,一次无时空坐标系的元灵放逐。

那时,他写下“世上一定没有比 36 路更难等的人”,毕竟无从期许的到达,与无止尽的漫长无限近似,而哪怕悬而未决的爱,总会在某个时刻,听到一声或落空或落地的回音。

四个月后,他难得又去坐一次公车,讶异地发现身后这座巨型城市进化得太快,乃至这公车到站时间的便民市政,以精确的时间矩阵为牢,张牙舞爪笼罩而来,吞噬了他日常生活里最后一丝漂泊感。

悻悻然戴上耳机,知道这一趟,他只能当一具口中默默倒数计时五分钟的死而未僵的尸体。而远望爱河的岸边,却至今依旧没有刻度。

写在我的 24 岁

想要把人生过得理智些,人生却总是让你越过越迷信。

直到写下这行字的当下,我依旧被攫在几则巧合的戏剧性里,在内心的余震连连中,向命运拜服作揖。

十天前,我在 Indigo 顶楼喝酒,本来贪凉坐在里面,后来循了朋友的提议,去闷热的露天座放放风。刚落座没多久,我瞄到身后一对影子正欲离席,我无心多看了一眼,当即惊叫起身——那是迅哥。从前总去他们寝室串门,后来他去香港读了研,掐指算算是刚刚毕业,这才能在偌大的上海背对背地碰个分毫不差。

今日,我被一通闪送快递员提前到来的电话害得延迟了饭点,第二次踏进太古汇。正勤勤恳恳当个低头族,匆匆忙忙赶路,就被背后赏来的一记拍肩拦截——又是迅哥。这次更是被这种单刀直入的巧合,吓得脊背发凉。没想到“偶遇”,真可以是“偶”遇。

巧的是,他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时间的齿轮在这一天同时啮合,咔地一声,两下钟声遥遥响起,从轩辕十四一直传到此地,忽然在这一瞬间,暗自合鸣。不是那个快递员,不是我临时变卦先去拍了一寸照,我便也是不会有机会在这富有电影感的一幕,和他当面互道一声“生日快乐”了。

傍晚和同事下楼偷闲溜达买杯奶茶,回来的路上也是撞上了另一位也刚巧是8月14日出生的人,又是搅起了一番暗涌——但属于别人的戏,我便不多讲了。只觉得一切都巧得太刚好了,慢悠悠的步速、奶茶店点单员犯的错误、回来的路上遭遇的同事,好像命运这位球手精准地算好了角度、力度和其他一切因素,让这只名为“机缘”的球,一杆进洞。

这样想起来,一年来命运也是把这局球打得太顺了,缘分次第落袋,巧合遍地开花。好比麻酱从专车里钻出来恰好解救了二十公分以外尬在分手饭回程路上的我,又好比和Otto正聊着一个人的八卦就正面迎上他显灵的真身朝我们飘来。

多巧近妖。让你当下怀疑世界或许被拍扁成一个海洋球,又或是被降级了复杂度。回过神来,却是要偷乐片刻,在这样迷你的时空里,好在自己没有多行不义。

但若非如此,若是没有这些电影感十足的画面,那些关键的剧情人物怕是没机会在剧本里找到一个角色出场,便再也没有之后那么多的戏了。我还记得我初见 Matt 和 Freya 的那天,如同一个溺水得救的人一样跟在麻酱身后,在茉太太的满室粉红里,回应着他们把尴尬当暧昧的误读。

——如此清晰。每年,夏天,只有夏天,在脑海中要比其他季节,更清晰深刻一点。毕竟这个季节,太不缺乏辅助你记忆的索引,亮到晃眼的颜色,直往你鼻子里钻的剧烈味道,穿梭于空调房和闷窒户外那反差极大的肤感,变着法地逼你记住。

时间很像一个压缩包,藏在内心硬盘满满当当的文件列表里,一疏忽就容易找不见。搜索枯肠,却是能解压出兆亿级的文件来,在下滑滚动条的那个瞬间,也几乎是同时领悟了,原来这么多事都藏在里面。

又一年经历了许多波澜的事,当然我最珍视的还是遇见了更多可爱的人。有的让我笑,有的让我哭。有的常在身边,有的偶然挂念。有的陪我绕了段半途而废的路,有的害我尝了口无疾而终的苦。但我总是依然感佩一切的相遇。

不敢不心怀谢意啊,毕竟是一种更高位面的神秘力量,指挥着我们,如此不偏不倚又有声有响地,怦然相撞。

写在我的 23 岁

头发长了又短,白天短了又长,端的又是一年岁。

去年此时,想去的还未去,该来的还没来。记忆里那是一个周五,还在被一个酱油牌子的小事情缠着走不掉。TGIF 的口号毕竟响亮,周五晚上算是不抢先预定便早被其余约定瓜分的黄金时段,我四下里问了些朋友,加班的加班,有局的有局。作为不能自决命运者,我虽然也习惯了一个人吞咽孤苦,但从小习惯了又长一岁的仪式感,无人奉陪的庆祝,总归是心有不靖。

好在那时有毛虫——至今想来我仍感动——九点多她等我一起下班,赶在久光关门之前在地下一楼踱步良久犹豫左右,为我买下了一个年轮蛋糕。一圈圈的,树干一样,要是职业病发作大概能抽象出点时光的涵义。那是我在上海的第一个生日。而今年生日幸运得多了,不仅互联网工具的生日提醒为我搜刮了一遍祝福,也有好朋友们不吝时间相陪。我真正是感谢不尽。

这一年,时间像是浓缩过的。几天前我在公司里讲过乔布斯,传说他是对时间极端敏感的人,看花谢流水,你我至多感时伤怀,他动不动会联想到死亡,所以想要极速成功,唯恐那一天猝不及防地到来。我无从判断这一段的真假,但我确是如此,非常怕死,怕老去,怕出柜的那一天,怕俗事俗物的恶浪滔天逼得我不得不面对。活在恐惧里,大概是刺激我保持清醒的原因,而光是这一点,就总是承蒙幸运照临。

我总谓之幸运。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遇到的时机,遇到的缘分,我自诩是太过走运。昨天我跟朋友坦白,我其实是个自卑的人,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直言荒唐,眼前分明是一只威武耀眼的狮子。我感佩所有的褒奖之词,无论是来自前辈,或是来自晚辈,但我真不敢堂而皇之接受这些夸奖与认可,诚如战战兢兢端着一碗分量过重的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辜负。所以我有时犹豫得不像一头狮子,或许是上升天秤过早显灵,我总是强迫着自己,做最正确的事。

但人怎么会总是正确呢?纵使我自以为有一套与人相处与世界相处的逻辑,谨慎恪守,总也不会无比周到,甚至这逻辑本身便是会伤着人的。无论我事前有无知觉,也无论我事后有无弥补,在此我得向这一年里一切的误会与龃龉致歉。

我永远信奉,日子总会越来越好过,而生活本身也确实像我所相信着的那样,不用再那么气喘吁吁。如今要是看到别人过得辛苦,或是陷在一种稀薄的绝望里,也总是会想要帮一把,力有不逮处也只好放弃。在剩而未知的人生,我依然将尽我所能地好好生活,也尽我所能地祈盼每一个人能够好好生活。

人世不易,须爱景光。

七月六日是梦里趟水

有的时候一个瞬间就刹不住冲动想要夜里抱着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明白不可能,但心意不可转圜,只要他知道就好。

其实本来便没贪图多少,譬如一场你画我猜的游戏,循着一笔一笔拆解讯息,得与不得都是锦上添花,哪怕添最后那一笔令捕风捉影立刻走形,令揭晓的答案尴尬收场,想象的默契才是游戏的真意。

墨菲定律说:凡事有可能出岔子,就一定会出岔子。

墨菲说:看你从来堂堂正正冷眼站在明白地,如今茕茕戚戚跌撞到颟顸沟里,也是有趣事情。

我回他:这沟里是险恶情海,早已被失足落体而溅起的水花迷了眼睛,听到有笑声,还以为有人陪着下水嬉戏,闭着眼扑过去,摔了个狗啃泥,惹得那人在岸边嘲笑。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但此处向来无人可以营救,亦无人可以安慰。

哪知道回过神来仅仅片刻,上了岸一身缁衣竟也干得这样快。

误会了误会了,怕只是在梦里趟水一遭。

但若说破这梦,也并非不吉。昏着醒着,没人分得清楚,托辞罢了,情愿而已。

剩女为什么不能光荣?

这份“骄傲”与“光荣”属于每一个人

这不是降低了“光荣”的预期

而是提升了我们内心对“光荣”的感知

 

依然是已经过气的热点,这次想讲讲SK-II的新广告。热点出来的时候一直没空,现在看了几篇心灵耳光,我是真的忍不住要说几句。广告本身只是一个trigger,在实操的层面之外,我们可以看到更多关于身份认同与文化背景的事儿。

  • 女权主义者的广告批评

首先,我查看了女权主义者们对SK-II这个广告的看法。

“@女权之声”在微博上转发了这条广告并持赞扬态度,原文说:“当官媒忙着教女性靠自救解决‘安全问题’,某大牌已拍出反逼婚广告……”,还附赠了一个大拇指。在微信上转发了一篇外国网站文章,说femvertising的,认为这条广告是femvertising的一个代表,比以前的广告进步了太多。没错,广告一直以来在传播性别刻板成见中,在大众媒体矩阵里担当着旗手。在男性性别范例中,广告中的女性形象往往是年轻靓丽、性感风情,广告利用女性的形象与身体作为广告最佳的操作对象,作为男性窥视欲以及男性性欲投射的对象,来建构男性消费者的欲望、幻想与幸福感,物化了女性。而在女性范式中,广告中的女性形象极少表现为社会工作者的角色,而是往往表现出享受与善变的特征,催促女性进行自我愉悦,且将女性定义为非理性的消费动物,制造强势需求。这个广告,无疑是一个进步。

曾经发起“消灭咸猪手”、“占领男厕所”等女权运动的郑楚然(@大兔纸啦啦啦)与广州新媒体女性网络的发起者李思磐的微博里,也转发了这个广告。

概括来说,她们觉得这个广告“有进步但还不够”,肯定其反“剩女”污名的行动,但却保留着两个担心。一来,广告结尾只用“容光焕发”的美态想象缓和由于逼婚而造成的紧张家庭关系,但“没有办法彻底地解决女性的价值被安置在婚姻家庭中的问题”;二来,消费审美以及市场定位下,广告无法抛弃精英化的自我认同,没有为更大多数的、面对同样压力的妇女代言。

一是说,这条广告没有彻底触及传统观念里对于女性价值的评价仍然是 “相夫教子”、依然较为单一地与家庭捆绑的现状。于是现实生活中,女性在承担育儿家务等家庭义务的时候,同时还需要面临工作压力与自我实现的需求。二是说,这条广告,没有将更低学历、不发达地区的女性纳入视域之中。

这两个问题我认为这条广告都存在,并且作为一条带有商业目的的广告,它很难解决上述两个问题,毕竟不能太旗帜鲜明太尖锐地反对,也不能丝毫不顾自己的受众群体。

  • 其他声音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个广告还有一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好比开头的那些父母的独白,听起来还是太造作了,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些其他批评。

第一,是质问“难道找到真爱,结了婚。就不能‘独立’了?”。我百分之百认同独立与否与结婚与否无关,但这条片子是号召大家认清自己的内心,不被社会的偏见与压力左右,从来没有号召过大家“做不婚女性”,不是吗?又何来以婚否划定独立的界限呢。

第二,是抗议说这只片子过于自怨自艾,并没有呈现出独立、自信的形象,以负面情绪唤起共鸣。对于这一点,我倒是觉得,悲情叙事固然不够高明,但又是谁剥夺了“剩女”流泪的权利?对此,我的一个学姐特地从大洋彼岸翻来白眼,她说:

我追求独立自信的路上就不能遇到点小挫折小阻碍内心就不能小纠结小痛苦哦?更何况这些挫折阻碍我也不想的所以怪我咯?我不知道笔者的性别但如果你是女生那可能你生活状态很好一直高贵优雅从未被超越那我恭喜你,你可以不赞同但是请你不要蔑视这个社会上总有人竭尽全力的与生活struggle才能活的像个普通人……是的,这个广告的结尾真的太大团圆式了但是如果我们力量有限暂时无法去动摇外婆们,我们大声告诉那些女生不要怀疑你们的痛苦我懂请继续走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这哪里三观不正了……

我也想问,她们是因为找不到对象太痛苦了所以才哭的吗?她们是被甩被劈腿被爱情伤害了才哭的吗?不是啊,是在跟父母互诉衷肠的过程中,是发觉自己无法满足父母的期望时,才情难自抑——我不觉得所有的泪水都是脆弱的表征

  • “剩女”可不可以脆弱?

退一步讲,“剩女”可不可以脆弱?先来看几个悲剧。

2012年4月17日钱江晚报报道了一个35岁依旧未婚的女子,因为在家人上门劝说她早日出嫁的争执中,被气急了的弟弟打了几个巴掌外加十几拳,最终导致左侧三根肋骨骨折。

2014年2月16日的南国都市报报道消息说,2月14日情人节当天,一名26岁的未婚女子因在家被父母催婚,一时想不开跳海自尽,幸得民警所救。

2015年7月18日哈尔滨新晚报一则新闻里,哈尔滨市急救中心主任说,一名26岁的女子作为家里的独女一直被变着法逼婚,加上爱情不如意,已经服药自杀过两次。

2016年3月25日,微博@猫叔Mack截图豆瓣网贴说一个27岁高学历、高收入的未婚女性,天天被父母催婚安排相亲,几乎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工作收入身高八字,她最后不堪其扰,留了一封信说“你们安排冥婚吧,我再也不会反抗了”然后跳楼了,当然后一天该微博又说,姑娘最后没死,但妈妈一下子就老了,谢天谢地。

也有许多没有这么极端的例子,搜索网络你能看到一个个求助,躲在天涯里,豆瓣里,微博里,知乎里,她们化身为一个个匿名者,在屏幕地后面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每一个省略号里都有一个无奈,每一个问号里都写着一个迷茫。

有些人可以站成抛弃爱情的坚定模样,但并非所有的“剩女”都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或是不婚主义者。有些人有着一颗强大的内心,但是并非是所有人都可以坦坦荡荡舒舒服服地接受一个标签的

她们之中,有些亦渴望爱情,有些觉得“剩女”是一个难听的称呼,有些不想要“要求高”、“可能是自己有些问题吧”这样的构陷落到自己的头上来,有些不想忤逆自己的心意但同时不想辜负父母的期望。梳理好混乱的内心,是需要漫长的时间的,有的时候也需要示范与引导。

打个比方吧,就好比LGBT社群中,有些人很顺利地接受了自己身为“同性恋”的身份,并丝毫没把它当做一回事儿;可是有些人,的确经历了艰难的身份认同,他们曾经在别人目光中躲闪,曾经想要尝试改变自己,甚至曾经憎恶自己。确立自我认同,并非一蹴而就的过程,尤其是当面对压力与非议

抛弃爱情的与被爱情抛弃的,坚强的与脆弱的,激进的与保守的,独立的与不独立的,美的与丑的,瘦的与胖的,何时分出了高下?同为这个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却依然以基于个人价值的标尺,将整个群体割裂成各自为伍的小团体。

这样群体内部的歧视,存在在LGBT群体中,我曾经多次经历有人仅仅只因相貌问题公然对同道中人进行攻击;也存在在女性的群体中,好比有公众号说,“真正独立自信美丽大方的女生,无法理解这种脑残式的‘悲壮’”,“只看到了一群哭哭啼啼、难以自处的女人, 以及她们卖力表现出来的中国社会最最典型的那种女性心态: seeking approval”,“同情, 是世界上最廉价且没用的东西。更何况, 还是一群陶醉于顾影自怜的女人” 。

  • “剩女”为什么不能光荣?

在这一波批评当中,最令我费解的问题是,有一些人认为这一句口号出了问题——“剩女也光荣”。

有人认为“剩女不可耻,但肯定也谈不上光荣”,有人说“剩女并不光荣,因为结婚也不光荣,自选的任一种生活方式,本就无所谓光荣”,还有人说:“健康的社会,应该尊重并崇尚自由意志,少置喙他人,多关注自己。某一类选择,只要出于自愿,且不触碰红线,是光荣还是耻辱,根本毋庸计较或标榜。在‘剩女’去标签化的道路上,高喊‘剩女光荣’,依然是为单身的结果寻找价值感,而非为单身的原因强调合理性。”

当时我是很震惊的。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在西方许多与“平权”相关的运动,都是祭出了这个词作为平权口号的。比如“黑人骄傲运动(Black Pride)”,与“同性恋骄傲运动(Gay Pride)”。

把这些“Pride”的群体,替换到如上的抗议里,好似也说得通——“同性恋不可耻,但肯定也谈不上光荣”,“同性恋并不光荣,因为异性恋也不光荣,自选的任一种生活方式,本就无所谓光荣”,“高喊‘同性恋光荣’,依然是为同性恋的结果寻找价值感,而非为同性恋的原因强调合理性。”一直以来取得巨大成效的平权口号,仿佛一下子沦为了一句废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是“骄傲(Pride)”与“光荣(Glory)”的微妙词义区别的问题吗?

Wikipedia对于“Pride”这个词在正面意象上的解释是:

Pride,指向一种附加于对自己、对他人或是对整个群体的行动和选择的满足感,是一种来自于赞美、独立的自我反省与找到归属的满足感的产物。

Pride refers to a satisfied sense of attachment toward one's own or another's choices and actions, or toward a whole group of people, and is a product of praise, independent self-reflection, and a fulfilled feeling of belonging.

而对于“Glory”的解释是:

Glory,是一种因为显赫的成就而获得的极高的声名、赞美和荣誉,同时也受到广泛的认可。

Glory is high renown, praise and honor obtained by notable achievements, and based in extensive common consent.

再摘取Wikipedia上关于Gay Pride的词条:

Pride,作为耻辱与社会成见的反面,是在世界范围内推进大多数LGBT平权运动的主要力量。

Pride, as opposed to shame and social stigma, is the predominant outlook that bolsters most LGBT rights movements throughout the world.

“Pride”作为“Shame(羞耻)”的反面,在中文语境中,似乎翻译成“骄傲” 而非“光荣”更为合适。但口号改成“剩女也骄傲”,人们就能顺利接受了吗?

我个人觉得,之所以“Pride”这个词太难翻译的原因,是因为中国文化环境里一向缺失对个体价值(individual values)的关注。中西文化价值观的差异在于,中国一向是“群体本位”的,而西方却是“个体本位”的,各有优劣,只是视域之差。

这个差别说起来能写一本书,简单来说,你经常听到“匈奴不报,何以家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天下为公”,“为国争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家门不幸”,“精忠报国”,“光宗耀祖”……中国人一直活在“家国之大”里,却找不到“自己”的影子,顶多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里思考如何在保全自身,或是干脆避世的“逍遥”。而西方从苏格拉底那个时候就说“认识你自己”,文艺复兴时期,个体精神又得到了强调。

再看“骄傲”、“光荣”这两个词在百度词典,与英文里的“Pride”在韦氏词典里的例句,就明白,“Pride”的那一点因为“自己身为自己”而产生的充实与满足,在中文的语境里消失了

魏巍 《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们以我们的祖国有这样的英雄而骄傲。”

吴晗 《天安门赞歌》:“ 天安门 是 中国 人民的骄傲,它和广大人民同呼吸,共命运。”

艾青 《普希金广场》诗:“青年男女成群地走过,充满新的一代的骄傲。”

袁鹰 《英雄之歌·刘文学》:“你是我们的榜样,你是少先队员的骄傲。”

红十五军团的全体同志,都为这个光荣的会师欢欣鼓舞。--《奠基礼》

Being able to work again gave him his pride back.

重新开始工作,让他恢复了他的骄傲。

Getting caught cheating stripped him of his pride.

考试作弊被抓,剥夺了他的骄傲。

Pride would not allow her to give up.

骄傲不允许她放弃。

He showed a great pride in his family.

他为他的家族感到莫大的骄傲。

These young people are the pride of their community.

这些年轻人,是他们这个群体的骄傲。

而当中国迎来了现代社会,也面对西方价值的输入,“个体价值”与“个体意识”开始渐渐苏醒,并与“群体本位”的中国文化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人大裸模苏紫紫,代表着身体的自主权;超级女声的李宇春,代表着个性化的性别审美;那个脚伤退赛的刘翔,代表着承载着民族理想的个体逃离。汶川地震中的范跑跑,从八年前的一片骂声,到去年他的再次出现使得人们重新审视与尝试谅解,引用青年撰稿人萧轶的话,“习惯了英雄主义叙事美学的我们,在前所未有的民主化话语表达之下,虽也有对道德禁锢的强力反弹式表达,但终于在不断的争辩中逐渐地清晰起来。”

中国人开始看见自己,从身体和身份,到心理和灵魂。但“耻感文化”与“个体本位”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我们,似乎“不可耻”已经是至高的追求,却还没有习惯“骄傲”与“光荣”,我们下意识里还是把这个词拿捏得太重了,好像一用上就必须是什么了不起的宏伟叙事,小则关乎成就,大则改变世界。但,能不能仅仅为你自己,仅仅为你是你自己,仅仅为你在这个世界的万千选择之中,选择成为了你自己,而感到骄傲与光荣一回?

08年奥运会的时候,NIKE推出的 campaign 叫做“Find your greatness”,Manifesto里说:

事实上,伟大属于我们每一个人。这并非是要降低对伟大的预期,而是要提升我们每个人对伟大的感知。

The truth is, greatness is for us all. This is not about lowering expectations; It’s about raising them for every last one of us.

同样的道理,这份“骄傲”与“光荣”也属于每一个人。这不是降低了“光荣”的预期,而是提升了我们内心对“光荣”的感知。“剩女”可以,“剩男”也可以;未婚者可以,已婚者也可以;同性恋可以,异性恋也可以;多数可以,少数也可以。为的是个体的价值,为的是人类社会的多元共生。毕竟,我们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并非二元对立非黑即白,我的“光荣”,并不会就此掩盖你的“光荣”。

  • “剩女”是一个歧视性的词吗?

这个我可以坚定的回答你,是的。“剩”这个字,抹灭了女性在婚恋市场上的自主选择权,仿佛只能被动地等待挑选,有“物化”女性之嫌。

插一句,有文章提到说,“以‘剩女’为首的一系列贬低女性的语汇, 只不过是生搬硬造出来, 为了逼女性结婚, 实施维wen罢了。顶层设计缺陷,已经扭曲了几代人”,这个观点可能来自于美国留学生洪理达于清华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时,所写的博士论文——《剩女:性别不平等在中国的复活(Leftover Women: The Resurgence of Gender Inequality in  China)》。这本书,受到了《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经济学人》等杂志的广泛关注。抱歉,我还没看过这本书,但是看豆瓣网友@吃节君的吐槽,说这本书“不厌其烦地援引新华社、妇联网站以及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文章,力图证明是国家为了维稳,尽力将‘剩女’污名化”,并指出这本书里多处引用不注明出处,甚至还将那个流传广泛的假新闻“妇联划定剩男剩女标准”信以为真,质疑了这本书到底是怎么成为一篇博士论文的。

但我为什么对“剩女也光荣”这样含有歧视性表达的说法,依旧表示可以认同呢?因为既然这样一个社会群体已经形成,与其造出“大龄单身女性”、“未婚适龄女性”这样的词语在刻意避让歧视性表达的时候,模糊了群体认同,不如直面歧视本身,用略带Twist的表达,重新定义词语的内涵。Take it and reverse it.

这并非不可行,许多描述特定群体的歧视性语言都被群体本身内化为了中性词语,好比LGBT community里,“queer”,“faggot”,“homo”这些词的性质转变就是极好的例子。

e我相信只要社会进步,语言的涵义亦可以随之进化。

柳岩事件,真的只是一个关于女性的事件吗?

如果把柳岩替换成一个男性

无论他羸弱或是魁梧

我们还会不会保持愤怒?

 

不赶热点,只炒冷饭。在柳岩事件的风波过去之后,让我们再来说说这件事。

这只是一件关乎性别的事情吗?从某种程度来说,是的。三五个孔武有力的男性,与一个衣着单薄的女性,形成了视觉上的对抗,也构建了鲜明的阵营两方。同样的场景,让人不得不联想起,某些落后地区的“闹伴娘”的土俗风气。

但这真的只是一件关乎性别的事情吗?我倾向于回答说,不是。

如果把柳岩替换成一个男性,无论他羸弱或是魁梧,我们还会不会保持愤怒?我猜想,这场发生在社交网络的讨伐也许根本不会发生。或许有人会说,就是因为是女生才会被欺负啊,哪里会欺负一个男的。对此,我无法统计概率,但男性的的确确也会是被玩弄的对象,譬如“闹新郎”。

我听闻过男方上门迎娶女方时,要被拒之门外,一直贴着门喊话,折腾一上午才能接亲,这算是轻巧的了。百度一搜,把新郎绑在树上被扔鸡蛋的也有,让新郎裸身穿上女士内衣游街也有。

有一次,我去农村里参加过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开饭前的一个环节,是拉着“扒灰公”游街。所谓“扒灰”,是公公和儿媳发生不伦关系,后来不知怎么演化成了一个婚礼的习俗。我看着那个新郎官的爸爸,穿着大红的衣服,带着高帽子,挂着“扒灰佬”的纸牌子,脸上涂了黑灰,牵着儿媳妇,在众人的推搡下走出门,敲锣打鼓地绕着村子走一圈。亲戚朋友们都跟在后面起哄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个拿出手机拍照。

我爸当时掏出手机,也走出去拍,问我:“你怎么不出去看啊?”。当时我没好说什么,感觉目睹一场对他人自尊的当众践踏,满场子都升腾着令人齿冷的快乐,只有我心里却满是沮丧。

婚礼,集中了无数纯为活跃全场气氛而诞生的风俗与游戏,作为人生中少有的一场作为被观看的对象而出席的群体事件,家族、朋友、同事等社会关系在此齐聚,个体与群体,才是那一对最尖锐的矛盾。

从在众人的起哄下抢吃苹果,到轮番的敬酒与灌酒,对群体制定的游戏规则,每一个人都很难说不。

说起敬酒,我爸曾经面对过这么一个事儿。第一次被人灌酒,他才发现了自己是一个重度酒精过敏者。那时,他大概是刚刚走上社会不久,从前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喝,但没办法,应酬从来都是硬着头皮上。一个七钱大(35毫升左右)的小瓷杯,他就觉得不行,心脏突突跳,借口上厕所想出去透透气,刚出门没多久,就失去意识倒了下来,倒在了一排自行车上,被铁轱辘刮得浑身都是血。也多亏了这,后面一个出来上厕所的人看见,吓得直接打了120。医生说,是过敏性休克,再晚五分钟,人就回不来了。

直到我长这么大能和我爸一起去饭局,有的时候,他还是逃不掉喝酒。我听过他无数次以“严重酒精过敏,会休克”告知对方,却被对方推回来——“没事的,喝一点没事”,“真的假的?你就是不给我面子”,“白的不行,那喝啤的?”,得要解释半天才能逃过去,但也有些时候,还是避免不了要喝一点。

似乎再正当的理由,都有损那一次干杯的情谊。我听过有人说,“不好意思,今天我得开车”,聪明点的回应是“那我帮你找个代驾嘛!”,我不能理解的回应是“最近查的不严”,“喝一点点,查不出来”,“没事的,就一杯”。你怎么知道喝这一点就没事?万一出了事儿,你负责?

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集《菲雅尔塔的春天》里,有一个叫做《古堡·云影·湖光》的故事。他讲一个叫做瓦西里·伊凡诺维奇的“朴实、温厚、挺能干的单身汉”,抽中了一张旅游券,开始了一场集体旅行。列车里,大家合唱一首歌,不太会唱的他跟在后面假装动嘴,可是被队长发现之后,却要求他一个人独唱,于是他独自受了一分钟罪以后,“就此不敢不唱了”。这些旅客,“渐渐融合为一个反复无常、人手众多的集体,使人简直无法逃脱它。它从四面八方压迫瓦西里·伊凡诺维奇。”

故事的结尾是,旅途中他流连于一处美景,想要永远的留在那里,却遭到了一众反对。队长说,“没人会中断这次集体旅行——只有你例外”,“不论死活,我得把你们带回去”,于是不分男人女人,都开始殴打他,把他打得不成样子。他回到家以后,便辞职了,辞职时说的那句话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实在无法再在红尘中厮混”

红尘,翻译的好。他大概将要成为一个离群索居的隐士。很可惜,与群体分道扬镳,是太难做到的逃离。

苏格拉底曾言:“但愿大众既能作大恶,也会行大善,这还是有出息的。可是他们两不能,他们既不能使人智,又不能使人愚,他们一切都是出于偶然的冲动。”

很多人说,这场闹剧犯得着上纲上线到女权吗,不就是大家在闹着玩吗?的确,你我不但深陷其中,更时常缴械投降,沉湎于群体的意志,卷入一场不可言喻的狂兴——你看,知乎用户李嫑嫑那篇《从柳岩事件感受到可怕的知乎暴力》说,“如果你不骂包贝尔等人,那么有的知友会说你是在帮他们洗地,你这是收了钱的;如果你不在答案中严厉批判这种行为,那么有的知友会说你是在支持传统婚俗陋习;如果你在答案中仅仅是质疑炒作,那么有的知友会以‘这种事怎么会是炒作’的角度抨击你。”

但,下次再想要脱口而出一句“别扫大家的兴”或者“卖大家一个面子”的时候,再慢一些,免得群情激愤地撞伤了一个真正在抗拒,甚至在恐惧的人啊。

变化

拖了很久,终于请一个患了癌的要强舅舅吃饭。

国庆的饭局拖到现在,拖得据说他的病情都已经好转了许多,大概是幸事。

很多事情都再不记得,只记得那个舅舅个性辀张倨傲,久了便亲戚生隙,十好几年都疏远了来往。如今他身体抱恙,父母商量着再见一面,趁机冰释。

我坐在厅里,等他们进来时,心里突突紧张,仿佛在等待一次重要的面试,只能假装喝茶保持镇定。

十几年前的仓皇旧事一日间找上门来,已经在外着急敲门,而我躲在门后不知所措,无力招架。

大家都变了许多,教我犹豫着以何面目示人。我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后面念咒般喊一百遍「姐姐」的孩子,姐姐也不再伏案写起数学题就苦脸。她领着两个衣着可爱的孩子进来,丈夫在供电局组了球队,去与邻市的球队踢球了。我蓦地感到陌生。

末了,在父母相胁下互相加了微信,唔,第一件事情便是对她屏蔽了朋友圈,然后再一暼姐姐的微信,喔,闲了的主妇也做做代购的生意。

忍了一顿尴尬,终于以回沪加班为由逃脱生天。

下了桌,翻出姐姐见我时送我的那条 Acne 的围巾,看到水洗标时笑了笑:果然不是真货呀。

封神之路与人间失格

世界无论是取笑文艺青年还是取笑程序员,都没有变坏。

 

手头有几封搁置了太久的信,久到所有的祝福都早已过期,久到不刻意维持就全部散佚。有那么一两个下午,我跑遍了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所有的报刊亭,而在第八声抱歉之后,我终于确认,邮票在这座城市已经被统统流放。

《超体》里脑潜力开发程度呈指数级上升的 LUCY 说:“我感到我身体里人性的部分在不断减少”,当时我坐在影院里心中一凛,似乎脑的强大总会带来心的衰弱,似乎理智与情感从来是此消彼长的敌对势力。

我明白的,理智归属神性,而情感乃是人性。从前我尝试理解相对论时,突然领悟:人类的一切美丽,原来都是因为我们的愚笨与渺小。

那一点对时间的失控,是我们得以生而为人所必须具备的缺陷,逃不过的。有生老病死,有爱别离怨憎会;才有喜怒哀乐,有贪嗔痴有忧怨惧。全知全能的神啊,一念起往返大千,一瞬间得失所愿。有哪点求不得?人那一点美丽的烦恼优雅的哀愁,在更高位面的生物眼里,都是狗屁不通的东西。

不谈原始是鸿蒙未开,较之于古,我们似是麻木了些敏感的神经,丢失了些抒情的修辞。于是再念古诗,读那些愁绪再不像夸张,无高铁,无电话,薄薄一纸书信,难怪「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我无意在此怀古,有的是凭吊的人。现代社会钢筋水泥,你我都淡漠,想当初动辄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再往前看些,点赞点蜡麻醉了痛感神经,虚拟互动取代了肉身陪伴。悲乎,哀乎?

恕我不能作答。

但是真的,你看娱乐至死里所有的预言都成真,可是你我的中枢神经依旧保有痛感。我相信技术与媒介本身具有偏向,恐惧只是一个新旧代替的应激反应。而人性的伟大与自主性恰恰体现在,我们可以调节自身以适应技术的进步,这是人类的群体进化过程。

文明本身是反自然——压抑每个人的欲望与本性以提升群体的创造潜能,技术本身也是束缚——在每一个选择中限制一定自由以拓宽人类可选择的阈限。离开语言和文字,照样无法顺利表达自己。世界上本有亿万种颜色,在文字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加上无数的定语,孔雀蓝,胭脂红,柠檬黄,美美美哉,无奈也只剩下百十来种,所以为何不回到那个还不会开口说话的年代,单纯的欣赏从未被压缩的美呢。

看了一点悲观的文字,耸人听闻的灰色情绪就开始膨胀开来,成为了一道此路不通的拦路警示牌。不如回去仔细读读凯文凯利,读读忧心忡忡的波兹曼那盛名在外的老师麦克卢汉和他那叛逆的学生莱文森,看看本雅明那里被技术谋杀的灵光,在莱文森那里如何成为了机器美人。

麦克卢汉说:"We look at the present through the rear view mirror. We march backwards into the future",柏拉图害怕文字,16世纪时有人反对印刷术,之后是娱乐至死,之后是互联网如何毒化了我们的大脑,类似的担心发生在每一次进步之后。

如果说请等等吧是期待全人类统一的进化步伐,请停下吧则是站在玫瑰色的回忆里满怀依恋的感性呢喃,他们站在旧技术夕阳无限好的黄昏里恐惧着一个无论如何都即将到来的寒夜之后太阳不再升起。

想象未来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遑论相信未来。但且看罢,曾经被各种报道妖魔化的网友情谊到今天成为了被捧成万金油的众包力量与社群经济。技术与人类的同步进化,可能会存在时差,但只要一边摆好伸出双手的姿势,另一边总会有所回应。

说起来,技术更新之后,那些耗时颇费的物事,机械表,手造,匠心,除了上升到美学与仪式感的层面,还能为自己挽留一点稀薄的面子之外,在不能欣赏的人那里毫无价值。一边在坚定不移地走着封神之路,一边在扼腕叹息自己人间失格,两头大概都无法理解彼此吧。

冗冗碎语,不知所言。